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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才子巫大侠《银河的秋天》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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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3-23 20:55: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内容简介】

这是一本架空历史小说,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它的背景设定在两千年后,人类已拥有一个纵横上万光年的星际文明,其科学、技术和经济却陷入停滞,精神亦面临危机。本作围绕银河帝国、地方贵族、希柏里尔教会、共和革命军等错综复杂的诸方势力,描绘它们之间在皇帝暴毙之后动荡的王位空缺期的斗争,并以几位主人公在战火中的变化与成长,展示了勇敢的人实现自由的历程。本作将政治、军事、法律、哲学、科学、艺术等方方面面贯穿交融,让纵横交错的历史因果之网触发并限制人物的行动。本书的价值观是人文主义的,支配故事的力量却是现实主义的;背景虽设置于未来,却仍基于人类历史上一再重现的构造,和永恒闪耀着的人性。

【编辑推荐】

本作人物个性鲜明,政治、社会、哲学、科学等世界观架构周密完整。叙事结构富有秩序感,多线索穿插交织,跨度大而不散。情节想落天外,逻辑线索却异常合理,毫无勉强突兀。既有英雄豪情,也有武戏文唱。既有细致动人的内心描写,追根究底的灵魂拷问,也有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沧海横流的宏阔历史。


《银河的秋天》序章:光明的消逝ZT

我讲旧常识(巫怀宇) 评论 银河的秋天  

1.

在我们的故事发生的年代,古老的地球已荒无人烟,大地上的人造物几尽消蚀,留存的只有金字塔。那曾与时间巨人角力的凡人的传说,早在金字塔的时代就已流传。最初的人类目空一切,他们意欲战胜死,战胜命运,战胜太阳的下沉。后来的人类挺拔高大,他们在大地上建造高塔,铭刻不朽的碑文。再后来的人类野心勃勃,他们竞相要用高塔和碑文的遗迹一统八方的语言,并意欲以自己王城的昼夜,界定一整个行星的时刻。格林尼治孕育了第一支统治大洋的海军,也奠立了首个世界时间的基石,把向东迎接朝阳、向西追赶落日的路结成了环,让太阳永照帝国的疆土,既不会落下,也不再日日永新,于是时间变得如玻璃般透明、均匀又永恒。

宇宙时代的人类时常怀着乡愁回想那个昼夜轮替、周而复始的古代世界。彼时划定时间的条条经线,就像古典主义廊柱般次序井然;相较之下,宇宙的时空却要比哥特式旋梯更扭曲。有趣的是,地球时代的古人也曾自命 “现代人”,羡慕更古早的单纯美好:黎明女神一视同仁,把同样的光明“带给不朽的天神和有死的凡人”。古人的这些情绪,在今人看来当然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当今的意见认为,“现代人” 是直到宇宙时代,才随着人之存在的两个矛盾完全暴露而诞生的:首先,人既如鸟兽寄存于大地之上,又如神灵遨游于群星之间;其次,物理理论已达极尽,却仍解不开意识与物质关联的奥秘,这让灵与肉的分裂无处遁形。诸行星时间各由照耀它们的太阳规定,宇宙时间的相对先后,亦受基准点设定的影响;分布不均的引力,更使这片时间的大海波涛诡谲。如同古代翻山过河的游牧民一样,银河殖民初期的拓荒者们,也要用自己的血肉身躯去经历并横越时空的沟堑,用凡人短暂的寿命去丈量无尽的宇宙。时间的标准再次成为权力的象征:地球对诸殖民星的支配地位,仍体现于将太阳确立为宇宙标准时间的尺度。光年的虚空多么稀薄,世界的“共时性”也同样脆弱,这一状况直到超光速瞬时通信技术成熟,才得到缓解。只是这种成本极高的技术一直未能规模化,只供人类聚居行星、船队旗舰和大型船只使用。

然而,起初用来强化地球的统治权的瞬时通信器,却随着人类的殖民扩张,最终稀释了它的权力。辉恒是第一个人口规模超过地球的行星,它属于极罕见的稍加改造就与地球一样宜居,且四面八方都只需数次时空传送即可到达新殖民地的星球。在人类正式移民之前,就先给这片土地分批送去了适应力更强的草木、鸟兽,直到高大的骏马,它们在灿烂的阳光下奔跑的样子,曾让那时的一位作家深为触动,说如若人类永不踏上这星海小岛才更好。这句痴语竟唤起许多共鸣,于是为取名而争论不休的人类便将这美丽的行星命名“辉恒”。在辉恒之前,人类扩张得越广,思乡病越重,仿佛离地球越远,引力反而越强;在辉恒之后,人类找到了新的重心,乡愁也就缓解了。辉恒的繁荣,将人类推入了星际殖民的高速膨胀期,当时的人们却没有意识到,正是广泛的星际殖民为封建制与帝国的崛起埋下了伏笔。

辉恒是彼时仅有的几乎无需环境改造的宜居行星,随着辉恒被充分开发,凭借个人的野心、智慧与坚韧就能开辟道路甚至创造历史的时代,也即史称“个人主义”或“自由主义”的时代落下帷幕。改造其他星球环境通常成本极大,且需要数代人的努力,后来的殖民活动也多由资本雄厚的家族组织,行星改造一旦成功,先驱者的后人们就不愿让旁人搭便车。于是辉恒中央只有追授开发权作为报偿,册封这些家族企业以特许经营权。特许经营公司早在共和联邦时代就已存在,银河帝国诞生后,只是另加了世袭领主爵位。这就是封建制和帝国的起源:不是为了强化,而是为了限制资本,将它绑缚在土地上。正如后世历史学家多指出的:这样的制度既低效,又不平,它只是为了在激励殖民扩张的同时维持人类社会的统一而建立的。人类的勇敢与灵气在消磨,毅力和纪律却在增长。在后世史书上埋下危机的联邦末期,同时代的人却自认为是进步的时代。起初人们并未将它理解成一种衰退,而是把力量的硬化当作力量的增强;很快,人们就将苦行当作更高的幸福。尽管新宗教尚未诞生,它在世界历史上的胜利还需等待一千年。

帝国的初创只为满足一时之需,人们忘记了古老的教训:权力的偶像一旦树立,就很难摆脱。起初人们并未感到痛苦,是因为赶上了人类高速发展期的尾巴,科学技术仍在进步,殖民星的数量爆炸式增长,银河帝国的总疆域便是在该时期大致确定下来的。然而册封的领主越来越多,也助长了分崩离析的苗头;为了控制他们,帝国的第六代君主弗朗索瓦大帝效法古代 “太阳王” 路易十四,兴建白银宫,将贵族控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这座坐落于古都辉恒的宫殿如今已成废墟。在流传下来的影像史料中,每当朝露初上,皇家园林内湿润的空气中都会传来鹿鸣;待到落日血红晚霞满天,又会响起猫头鹰的叫声。与此相伴的,是宣布银河标准时间的辉恒大钟的钟声。曾有哲学家问过如下谜语:哪里的午夜既是零点,又不是零点?答案是辉恒大钟指针上的午夜——它立下了时间的规则,便无法被判断是否合规则。一切其他星球上的钟表都必须既显示当地时间,又能切换到辉恒时间;唯有白银宫里的机械钟,按帝国古代宪法的规定,只能显示一个时间。

然而宇宙中仍有另一地点,可以直接使用辉恒时间。曾有哲学家问过另一个谜语:世界上哪座建筑不是立在大地上,而是建筑了自己的大地?答案便是同样始建于弗朗索瓦大帝时期的那座球形移动要塞——博涯要塞。它最初被悬挂在辉恒的卫星轨道,内部的人造昼夜与王城同步,每天升起的人造太阳即是照耀着辉恒的那颗恒星在天穹上的投影,象征着辉恒的光明永远照耀博涯。每到夜晚,穹顶上就升起了天球的投影,它被冠名为 “恒星天”,一个以博涯为中心的、也是有史以来最宏大、完美的托勒密宇宙学模型。

银河帝国的漫长历史,被两种相互矛盾又相互纠缠的激情所支配,白银宫和博涯要塞则是二者最贴切的象征。在帝国早期,白银宫培育出的青年贵族敞亮、高傲而轻盈;然而仅此而已远远不够,男子一到二十岁,就会被送往他们从小仰望的博涯要塞,在冰冷的宇宙中被锻造为新一代军官团。青年的友谊被淬炼成为帝国的支柱。要塞里浸透了主人与仆人、规训与服从、惩罚与复仇。这使得那些曾往来穿梭于宫廷和要塞之间的人满怀矛盾:他们虔敬谦卑,却时而暴烈无常;意欲统治,又渴望逃离;以理性与节制为最高的美德,又会将生命投入孤注一掷的疯狂。他们忠诚,同时野心勃勃;自尊,却又等级森严。在白银宫的温室中培育出的自由舒展的人性,在这里必须摆脱孤芳自赏,必须牺牲这种因世界的有限和偏狭而产生的美满错觉。他必须能够踏入毁灭的风暴,在诸多狂暴的力量之间找回平衡与节制。

弗朗索瓦大帝自比太阳王,却不知正午之后便是暮色,在这光芒万丈的比喻背后,隐含了时代盈亏的代价。待到过久的白昼落幕,他的人民早已盼望着天黑。兴建移动要塞是为镇压行星叛乱,其效果却未解决问题,只是推延了问题;从推延得来的时间里,世界在悄然变化。博涯要塞带来的不是忠诚,而是阳奉阴违;将要塞阴影下的地方领主们团结起来的,恰是弗朗索瓦大帝晚年的另一项工程:帝国疆域大致确定之后,确立了以银盘为平面的制图学标准;皇帝倾其国库建设由传送增幅门构成的交通线,从东、南、西、北四境同时开工。他死后,工程终因财政困难而中止,计划中的二十座耗资巨大的超远程传送门只建成了四座,蓝图上的双环状线路只建成了四截。这一半途而废影响深远:原本意图贯通全境的交通线,结果却划出了四个大区。

沿着交通线的相邻星区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形成了四个集团,渐渐变成了四个国家。无论是当时的人们,还是后世的历史学家,都无法弄清帝国崩裂的日期。然而人们多以这一标志性事件为界:在一个静悄悄的夜里,移动要塞抛弃了早已无力供给它的皇帝,消失在夜空中。它飞去了一处资源富饶的行星,从此,白银宫与博涯要塞就分了家。史称五国时代的两个半世纪开始了。

2.

五国时代是民族国家取代帝国的时代。各国废除了以辉恒为准的旧纪年法和标准时间,以各自都城的建城年代为始,规定了新的年与日;只有博涯要塞的时间原本就与辉恒相同,所以不用改。除可怜的辉恒皇室之外,五国都改用了标准的民族语言,贵族们亦迎合时势纷纷改名。那时曾有三位名叫“卡洛斯”的作家,却因分属三国,其晚期作品的署名已分别叫 “卡尔” “查尔斯” 和 “卡洛”了。

五国时代的国际关系大抵是均势主义的,它紧紧围绕一个问题展开,那就是博涯问题。起初,博涯要塞只是四国分裂的遗留物,任何三国都不会让第四国独得它。于是,四国便强迫博涯要塞“独立”。然而由于从来就不存在“博涯民族”,它的独立是被迫的,这是一个刚刚诞生就不愿存在的国家,它的主权是人造的,正如要塞里的土地。博涯要塞飞离了古都辉恒,来到航线罕至的银河腹地,要塞司令古滕贝格公爵自立为君,成立了当时最小却武力最强的诸侯国——诺欧通公国,意为 “船城”。它实际控制的广袤星域人口稀少,要塞里尽是失去土地的贵族军官团和庞大的舰队。在法学上,博涯问题常被表述为因诺欧通公国控制的银河腹地 “边界不明”,相邻三国主张封海法、诺欧通坚持公海法的争议,但这些只是辞令;西海联合王国外交家索尔兹伯里爵士曾精炼地概括其实质:“要塞太强大了,这注定诺欧通无法被当作一个普通国家;可是要塞又不够强大,所以它又无法成就帝国。” 历代诺欧通大公们既不愿也不能放弃要塞,因此它被三个邻居猜疑环伺;然而它又无法参加裁军或限制军备条约,因为要塞仅此一座,要么全有要么全无,无法裁撤 “半个要塞”。它就像一整块太重的、无法切分的砝码,无论放在哪里都会令天平失衡。仅仅是移动要塞的存在,就已是以守为攻,将潜在对手长期置于被牵制地位,给北星盟、东部帝国、南境王国三国造成了巨额的财政负担。

在长达两个半世纪的五国时代,其余四国之间偶有战争,都迅速地解决了。银河腹地的诺欧通公国反而未逢战火,围绕它的矛盾引而不发,就像地球时代的历史重演:陆权与陆权、海权与海权间的争斗大多短促而直接,唯有陆权与海权的相争牵涉广大,间接迂回,旷日持久。这样的平衡维持了两百余年,已属奇迹。最终,被三邻包围的不安全感,让诺欧通大公奥托二世在继位后秘密寻求与不相邻的西海联合王国结成防御同盟。可惜盟约外泄,其中关于若一国处于危机,两国须同时动员的条款,被南境王国宰相施莱谢尔子爵篡改原意,解释为攻守兼备的全面同盟。然而这也只是辞令,其真正理由披露于子爵的晚年回忆录:对于诺欧通这样边界模糊的国家而言,想要清楚地区分进攻与防御、野心与恐惧是很难的。另三国终于缔结盟约,并决心耗费巨资,将各国境内遗留自弗朗索瓦大帝时期的交通线相连,以作呼应。粗略地说,这便是光复战争的起源。史学界关于战争原因的争论长过了战争本身,反而遮蔽了真正的原因,那便是外交史上所谓的 “古老理由”,即三国协约的崛起,和诺欧通对此的恐惧。

尽管西海联合王国不主张战争,但诺欧通的形势已十分紧迫。奥托二世决定先发制人,用空要塞守住自己与南境王国仅有的边界行星,同时亲率全部舰队攻入北星盟。为了充分利用每一艘战舰,他大胆地动员了已有家室的退役老兵,这些人心有牵挂,通常被认为无法承受宇宙战争中超高死亡率带来的恐惧,但这让诺欧通的初战兵力远超对手的预料。北星盟低估了他的进军规模和速度,一败再败,溃不成军。然而奥托顺时针横扫银河的大战略,却遇上了他的劲敌,东部帝国名将拉法埃洛·科伦坡。此人十九岁时因在军中散播共和言论险些入狱,却受国王庇护免罪,被遣去博涯要塞做使节,“如果他一定要讲共和制的好话,那就让他去腐蚀诺欧通人吧!” 就这样,科伦坡结识了年长四岁、彼时尚未继位的奥托,二人相互引为至交。科伦坡早就看穿了北星盟的无能,一直主张东部帝国不可依赖这种盟友;身为共和主义者,他也看透了雇佣兵的背信弃义。奥托继位后,科伦坡瞩目于他治国有方,痛心于自己的祖国腐朽不堪。在外交危机中,科伦坡警告国内使节不可试探诺欧通,其意见却被忽视;谈判破裂后,他于战争前夜随使馆撤回东部帝国。北星盟的溃败让朝中亲北派很快失势,知己知彼的科伦坡临危受命。他果断放弃了援救盟友的计划,因为那只会让他们把自己也拖入失败。他在东境之内布置防御,让南境王国军从背后袭击诺欧通公国。

南境王国元帅里希特霍芬万不敢相信,横在他面前、阻碍自己去增援盟友的博涯要塞其实已是空城。只有科伦坡根据诺欧通公国军的前线兵力,猜破了奥托的空城计,敦促南境军大胆进攻。但里希特霍芬不敢冒险,不愿将后方补给线暴露于可怕的要塞威胁下,转而要求西海联合王国开放航道,让他们过境救援北星盟。得知这一咄咄逼人的要求,久病缠身的西海国王三日闭门不出,在忧愁中归了天。

南境军听闻西海国王的死讯,以为胜利已经提前到来。然而科伦坡曾在博涯见过后来成为西海王后的莎莉丝特,便告诫他们:“那国王是只病猫,王后才是母狮。” 西海联合王国议会中主张屈服的声音占上风,王后却认为本国与诺欧通公国有防御性盟约,虽无义务助它进攻敌国,却不能放敌军通过。她没有把国运的赌注押在明显不利的数据上,而是押在了她曾在博涯的见闻和她所认识的奥托这个人身上。这个一辈子未碰过武器的女人,如她的祖先一样披甲挂剑在阵前演说:“我只有一具女人的身体,却有着国王的胃与心”。当海军上将出于礼貌询问这个从未研究过战争的女人,是否对战略满意?她只说:“你当充满自信地仰赖士兵的忠义豪情,而不必担忧会因他们缺乏忠义一败涂地。” 在两军阵前,莎莉丝特王后所在旗舰时刻都在最前列,亲率舰队以双尖插入敌阵,初战大获全胜;然而旗舰不幸中弹,王后亦重伤不治身死。她的死激起了全军的血勇,让这支较弱的舰队撑过了接下来的两次会战,等来了横扫银河的诺欧通舰队的救援。

奥托知道兵贵神速,必须赶在后方被南境军击垮之前获得胜利,否则战事久必生变;即便最后胜利,赢得的也是一片焦土。然而科伦坡也明白,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朝中有人怕他得胜后会增加改革派势力,讥笑他胆小避战。他却不为所动,仍然神出鬼没,坚持不与奥托决战。西海联合王国盟军初战获胜、后方压力减轻之后,奥托立即调遣移动要塞轰炸了东部帝国的粮仓。科伦坡放弃征用民粮,在军粮耗尽前于红超巨星的火海上迎战奥托。最终科伦坡兵败身死,因他而未饿死的国人却为了讨好征服者,把战败和饥荒归咎于这个“共和主义分子”的战略。如果这些人正面直斥奥托用饥荒逼敌军出战的战术,他们战败后的下场或许会稍好些。奥托将科伦坡的遗体运回博涯安葬,他生前工作过的使馆被改为纪念馆,“我的心中只有我的祖国,而他的心更为广大”。这是一句悲凉的墓志铭,因为科伦坡其实是一位爱国者,是他的祖国配不上它的青年。科伦坡也一直尊敬奥托这位伟大的敌人,尽管他临终不能原谅其饥饿战术,因为在恐慌弥漫的战争时期,由于航线中断饿死了一百多万平民。这是自人类进入太空之后,最大规模的饥荒事件。

大战以预防性战争开始,以对帝国领土的再征服结束。诺欧通大公奥托二世成了全宇宙最有权力的人,战争却夺走了他的两位友人的生命,他说这场战争是他 “个人的损失,国家的幸运”。他相信:人的灵魂是不朽的,我死之后仍能见到科伦坡和莎莉丝特王后;然而国家没有灵魂,它一旦失败就没有救赎,因此绝不能失败。奥托大公、科伦坡和莎莉丝特王后的交往其实算不上密切,然而正如所有伟大的友谊一样,那些能够仅建立在稀疏遥远的交往上深厚感情,通常有着最深的根。后世历史学家也发现他们的通信十分稀少,可是在三人的通信中,彼此都抱着极大的尊敬。

奥托明白自己的胜利来自开战之初的超额动员。在战后首次公开演讲的开头,他向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妻子与母亲们致歉,后来这成了胜利者在演说中必须遵循的规范。奥托还对西海联合王国人民说,他永远不会忘记莎莉丝特王后的英勇与友谊。他命工匠在她登上过的旗舰舰首雕刻持桂冠与利剑的胜利女神像,雕像的面庞即以莎莉丝特王后为原型。他邀请辉恒皇帝登舰,将其命名为胜利女神号,并颁布了帝国新宪法:胜利女神号即帝国军的法定总旗舰,她的指挥席即是银河帝国的真实御座,而诸行星上各处行宫里的王座,都只是星辰间的胜利女神在大地上的影子。他甚至将银河统一后的国歌,定为一首与原西海国歌同曲异词的歌,并慷慨地赋予他们 “在我有生之年” 的自治权,当年奥托还不到三十,对那一代人而言这样的期限一眼望不到尽头。然而后世许多历史学家认为,以死亡为期的条约是一颗随机炸弹,还不如定期条约,至少是可提前作准备的定时炸弹。这些举措赢得了西海人的心,也让许多人注意不到,同为战胜国,军队合并实质上是诺欧通军吸收了原西海军,而非相反。同时,这亦是对既无力参战,更无力终战的辉恒正统皇帝的再次羞辱。新宪法废除了五国各行其是的历法,仍将“日”的单位规定为辉恒的行星自转周期,那也正是博涯要塞的人造太阳周期;然而他没有把时间拨回到六百年前的帝国旧历,而是将这一年定为“光复元年”。

奥托二世并未自立称帝,他宁可凭大公爵和帝国元帅身份牢牢掌握实权,把那“玩具皇座”继续留在辉恒的皇宫。这便是幕府时代的开始。

3.

战争如同暴风席卷而过,来得太快,结束得也快。然而文化与习惯的变迁是缓慢的,奥托和他同时代人的心仍是民族国家的心,这一点深远地影响了历史。奥托的身边自动聚集起了新的宫廷,贵族们仍按照民族国家的惯例,效忠一个新国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改用其语言,奥托顺势鼓励了这一做法,于是 “卡洛” 和 “查尔斯” 都变成了 “卡尔”。民族国家对外扩张成帝国的过程,也就是帝国向内同化为民族国家的过程,二者互为表里、一体两面;也正因为贵族阶级充当了缓冲垫,这个过程才没有过于痛苦。一门语言就像一株古老的植物,政治可以砍断它,技术可以窒息它,这些人为的力量却造不出新的种籽,所以几千年来语言越来越少;然而没有任何政治变化对语言的影响,比这个一统人类的民族国家更大。为了确保国家的未来,统治者们把目光探向了过去。政治组织的材料是语言而非血脉,若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古代,语言史的考古学就能在地球时代的一个小王国里,挖掘到这个纵横星海的大帝国在精神上的史前史。两千年后,血统上与之毫无关系的银河帝国贵族们,把古普鲁士发明为自己的祖先。

来自全银河的贵族很快令要塞显得拥挤,奥托不得不把行政中心迁至一颗行星。博涯要塞又成了一颗卫星,悬挂在它的天穹。然而他并未改动规定宇宙舰队作息的银河标准时间。在他看来,将都城时间设为宇宙标准时间,只会滋长特权与虚荣,终将落到辉恒皇室那般下场,所以不如让傀儡皇帝一直替他背负虚荣的腐蚀。他于众恒星系间的广袤空间建立了星罗棋布的续航站,并在战列舰级别的军舰上普及了瞬时通信器。此举敉平了宇宙时间的丘壑,建立了广泛的共时性。以舰体为球心的周遭世界被纳入了辉恒标准时间。然而这“周遭”究竟方圆几何?银河标准时间的误差可以有多远,一光秒,还是两光秒?哲学家危险又狡猾,总是抓住一切逻辑缝隙企图颠覆权威。一个不怀好意的问题已流传了数百年:辉恒时间的边界在哪里?到了奥托二世的时代,辉恒帝国大学的一位史学教授答道:帝国战列舰的炮火所及,就是辉恒时间的边界。

奥托二世时代的一大遗产,就是让辉恒-博涯时间由偶尔的连接变成了恒定的架构。线织成了网,人类从此习惯了银河标准时间。通信更方便,交通更安全,人类被联结了起来!然而,这也是人变得孤独的开始。宇宙政治的永恒矛盾依旧无解:星际文明需要规定普世时间,每一颗行星上每一分钟的日常生活却都在反抗它。人类以其渺小的身体、脚下的大地、远方的地平线界定他所在的世界,以光年为单位的政治经济学,却如巨大的绳索般牵动着他。人们常说历史之神即讽刺之神,而最大的讽刺莫过于,再没有什么能比银河的统一更致命地促进了它的崩离。每一颗行星都是一座差异极大的孤岛,行星自治才是星际文明的常态。是均势制衡下旷日持久的猜疑与恐惧,维持住了五大国免于分裂。科伦坡战死之后,奥托曾说,他爱强敌不亚于爱朋友,在这句话中他洞察了自己的命运。然而这也是他缔造的大一统帝国的命运:没有了外敌,就没有了中央集权的必要性。

奥托二世开创了一个注定短暂的黄金时代,没有哪个时代比它更持久地令后世怀念,起初是为了重燃昨日的火焰,后来只为倒映现实的灰暗。尽管它的制度既高效又均衡,远胜弗朗索瓦大帝的时代,却注定没落得更快。基础科学已停滞了数百年,工程技术的进步也渐近瓶颈;星际航线早已横贯银河,舒适丰饶的行星都已被占据,殖民较恶劣贫瘠的行星的成本呈几何级数上升。奥托力排众议,削除封建领主的诸多特权,恢复古老的自由放任政策。银河统一释放出的贸易潜力,乘着改革扫清积弊后的蓬勃朝气,实现了三十年的经济增长与文化繁荣。然而如此促成的增长是规模性和爆发性的,而非技术性的和可持续的。在他老去时,停滞的灾云又浮现在了地平线上。资本主义若不能保持扩张和增长,就会导致衰退和保守;它必须全力奔跑,才能维持在原地。繁荣终结之后,竞争变得残酷,人变得精细,后世称之为 “内卷化”;此概念源自古代哲人莱布尼茨,他以此解释 “自然的死亡”,生命与死亡的本质就是舒展与内卷。人们限制了自由,以截断这条卷向毁灭的滑坡。人类社会的形态,逐渐从进取得最快的机制,退化回那衰落得最慢的;资本法权最初便脱胎于封建契约,在科技进步与扩张殖民的动力耗竭之后,它退回到了自己的前史,如同一头动物沉入了冬眠。

有人天真地认为,生产力将决定它所适合的政治经济制度,越发达的生产力越能实现人的全面自由;然而自由其实与既有产能无关,只与其增速有关,唯有增长能带来可能性、希望与改变的勇气。社会静滞越久,经验的力量越是胜过想象,选择就越匮乏;静滞社会无论多么发达,自由都必将衰落,最终其词义也退化为 “不同口味的享乐”。“个人” 的观念曾经与英雄主义相连,后来人们却把它比作宇宙中孤单的原子;进步的观念一度复燃,而后再次死灭。然而人类仍须发明某种观念,以克服短视,超越终有一死的个体生命和“我死之后,洪水滔天”的虚无。于是强调家族延续的封建思想复活了,却仍无力扭转生育率的下降和人口骤减,人类仿佛看见了这个物种的毁灭:不是毁于残暴,而是毁于无聊。宣称死后永生的宗教随之而来,它复活了因果报应,这是人类可能发明的最全景敞视的观念;它窥探每一缕念头,变成了新的 “良心”。当历史进步的希望破灭,未来之光不再照耀当下,便只有这些古老而顽固的思想,能让脆弱的人代代忍耐着活下去,而不至疯狂。希柏里尔教正是在这一时代兴起的,教名意为 “极北乐土”。在进步的时代,未来曾取代了天堂;当进步停滞,天堂又成了人间渺茫的希望。据窸窣隐约的传闻,希柏里尔教起源于圣愚教,可是待希柏里尔教成为正宗,圣愚派很快被革除教籍,最终毁于自身的仇恨与怨毒;希柏里尔教的教义却是救赎与同情,在什么都不再能奉献的贫瘠时刻,它奉献了爱,这种爱比世间一切的爱都更深刻,经文中说:就连地狱也是由永恒的爱铸成的。

希柏里尔教与史上所有宗教的不同在于它出现最晚,因此最思辨、最科学、最静观,其教义是Sub specie aeternitatis,“从永恒的观点看”。早期教会时代,曾有无数苦行僧自我流放向那荒凉孤寂的“无穷远”处,因为那里的引力场是平的。瞬时通信与远程传送门把陷入分裂的星际文明勉强构成了一个整体,却都由于成本过高无法大量民用。硬件的不足需要软件弥补,宗教亦充当了这个星际文明的粘合剂。

衰退的最初征兆是物价涨高和工时延长,不久后,诸行星陷入对贸易顺差的恶性追逐,竞相抬高关税,接着便是封建主义回潮。然而在此日渐保守与崩裂的大势之下,最初的反抗并不来自苦难最深重的行星,而是来自习惯了自由的人;也正因为此,他们未能得到广泛的支持。光复历63年,奥托二世死去;同年,帝国的脆弱环节,战后享有自治权的前西海联合王国首府西海星爆发动乱。帝国总督被夹在实权者死亡后的僵硬政策与市民的怒潮之间,他用一句古话警告人们:“切莫颠倒事物的顺序,先行动,待痛苦了才思考。” 然而老年的理性是灰色的,吹不进青年火红的胸腔;这场反抗中燃烧着的本就不是希望而是绝望,市民们本就不是为胜利而战,而只是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他们清楚自己不仅是在对抗帝国,更是逆大势而行。当时的人已经在频繁引用地球时代的英语古诗,“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后来,曾在西海通用的英语也消亡了,这句古诗成为了它的绝唱。后世语文学家学习古英语,就像学习古希腊语,所学的第一个单词就是 “rage”;帝国的历史语言学家则论证德语是“正统的”日耳曼语,英语只是日耳曼语的一个古代方言。

然而从更大的尺度看,西海之乱亦是割据化的前奏,它的失败是因为来得过早。只需再过一代人,帝国就只剩下名义上的统一。此时曾凝聚一方的民族语言已被削弱,所以这一次银河分裂成了七十多个小国,远比五国时代更零碎。地方贵族成为雄踞一星的诸侯,他们藐视禁止私造机械钟的宪法,各按行星时间铸造大钟,竞相雇佣巧匠为自己的小宫廷制造机械钟表彼此炫耀。这些由精致的齿轮勾嵌而成,无法进行相对论换算的机械钟表,就像那些以金丝银线织就,却因过于繁琐而无法劳作的服饰,成为了身份的新象征。

博涯要塞再一次飞离行星,成了宇宙中的流浪要塞。从此,它与诸侯的宫廷,尤其是辉恒的白银宫彻底分离了:钢铁要塞中再少有带着诗集和乐谱的军官,内层的剧院和画廊也逐渐废弃。银河是辽阔的,足以容纳并平衡诸多相峙的精神;王侯割据的世界是狭小的,崩裂后的帝国为各地的统治者安排了不同的遗产。以博涯要塞和白银宫为心脏延展出去的组织、脉搏与气息也彼此越来越不同。

4.

在这停滞和分裂的时代,人类深陷于无聊,“历史终结” 的思想深入人心。迄今历史却早已说明:“历史终结” 并不像古普鲁士哲人所说,有一个光辉的顶点,甚至不如后世的蹩脚模仿者以为的那样,能达到平庸的持恒。终结意味着一切都已经历过,生命呈现为一个宿命般的可怕圆圈,向着未来的路却是重走过去的路。辉恒再次陷入了帝国分裂的悲哀。然而就连这悲哀也证明了其精神朽败:他们不愿意识到,幕府时代的皇室不过是一件饰物,一个可怜的演员;大一统秩序的解体,反而是辉恒争得自由的机遇,凭着令其他星球羡慕不已的自然条件,何愁不能自立自强。然而辉恒人已经被昨日的偶像迷惑了五百年,迷恋上了自己的悲哀,再不愿醒来了。皇帝路易七世把他全部的珍宝堆积在白银宫,准备在强邻入侵时付之一炬;他每日等待,可当他得知原本要来进攻的仇敌在出征宴上死于暴食,他也死于了绝望,这座宫殿遂得幸存。此后,在频繁的权力更迭中,白银宫接连成为三个家族“王朝”的宫殿。动荡中的辉恒迅速衰落了,人口缩减至鼎盛期的不到二成;越是如此,辉恒人越是沉溺于昨日,在一个无人在意正统性的时代,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正统地位。

不知从何时起,博涯要塞有了一个称号,叫 “宇宙的珍珠”,其起源已不可考,不见于史册,仅流于口传。这一时期的要塞已是一个独立城邦,且从起初的半径四十公里扩建为五十公里,新建部分另设为外城,以安置服务王都的平民人口。如此工程耗资巨大,年轻的施旺二世更对这 “宇宙的珍珠” 倾注了太多幻想,使其远超出该国的财政能力。改建后的博涯不同于任何其他城市,远无法仅从军事或经济功能上理解,它的内城就像一整座巨大的舞台,从位于中央的大教堂的高塔眺望,四周景色宛如油画;仿佛这些布景般的建筑,就是为了配得上后世那些恢弘又残酷的历史大戏而存在的。他要把她建成一座永恒之城,让她的外壁成为时间的界限:在这高悬的珍珠之上,一切都永恒不变,在她之下,万物皆易变可朽。数十年匆匆而过,施旺二世已是一位可怜的老人,他殚精竭虑,每晚扑在自己的设计图上,企图作出最精微的修改;白天又日复一日地远眺工地,梦想能毕其功于一役,在有生之年目睹这一杰作,结果远未完工就亡了国。他只求篡夺王位的新君继续工程,切莫半途而废。篡位者应允,并把他关押在一间能望见已建成的大教堂金顶的囚室,好让每一轮夕阳给这间囚牢洒去金光。然而,彼时的人类只是追求美,或追求漂亮,早已不复有信心与恒心,不再愿意耗费几百年修建大教堂。后来历经三代君主,陆续删去了不少华而不实的设计,才勉强完成了扩建工程。

诸侯时代的人类演化出了两条规则以尽可能维系和平:其一,是主权完整原则,殖民地的主权归于宗主星。其二,是力量平衡原则,疆域划分须有利于较弱行星自卫。然而正是这两条旨在和平的原则,由于偶然的相互矛盾,导致了那场席卷银河的大战。银河统一战争的起源,是兰茨胡特与帕绍的殖民地争端。帕绍人主张,比克堡作为殖民地应当归属自己;兰茨胡特行星领主霍亨洛赫侯爵却认为,比克堡离他的主星太近,仅一次时空传送即可抵达,归属帕绍则无异于将家乡置于帕绍的枪口下。于是侯爵向邻近的博涯要塞遣使寻求结盟。人造城市博涯拥有与辉恒同样灿烂的人造太阳,可是钢铁要塞内土壤浅薄,它仍渴望着那阳光下的土地,当即应允了兰茨胡特的结盟要求。帕绍得知此变故,亦向辉恒求援。于是兰茨胡特与帕绍的冲突,终于演变成了博涯与辉恒的战争。

起初,辉恒的舰队进攻要塞失利。然而当博涯君主启动要塞传送引擎准备反攻,却遭到早已联络埋伏好的六国联军围攻。城内的舰队打不出去,联军很快就要轰开城门涌入要塞。外城农奴出身的禁卫军司令帕维尔·谢尔盖耶维奇·穆罗梅茨力主敞开城门,放敌军全部登陆后再封死,同时下令舰队官兵离舰步战,动员全体预备役,最终赢得了 “宇宙战场上的斯大林格勒”。在这场昏天黑地的厮杀中,穆罗梅茨回到内城的豹厅求见国王,趁机弑君;他宣称国王战死于阵前,拥兵自立。此后,博涯要塞就更名为 “穆罗梅茨堡”。接着要塞被传送至辉恒上空。根据银河帝国的古代宪法,一切飞行器都不可横越白银宫的正上方;近千年来从未有过人造物凌驾于它,而今穆罗梅茨堡的黑影却遮住了它正午的太阳。

白银宫中的宠臣们四散奔逃,“疯王” 腓力却执意不降,他率领仅剩的寥寥亲信躲进伊古德拉希尔大教堂,彻夜祈祷。古卷中有预言:辉恒城破之日,女武神会执利矛降临,降天火于十万光年之银河,统一帝国,重铸荣光。然而当受降期限一到,从天而降的却是要塞主炮“永恒之矛”的万丈烈焰,将白银宫连同周边方圆上百公里的一切人迹化为灰烬。一千年前,弗朗索瓦大帝兴建博涯要塞本是为了震慑地方,万不可能想到它第一次用主炮镇压行星,竟是对准了他的白银宫。

就在此前一个月,白银宫中的贵族们仍对钢铁要塞里的那些 “宇宙时代的斯巴达人” 不屑一顾。作此类比者自然是以 “宇宙时代的雅典人” 自居,此所谓世有雅典然后有斯巴达。然而斯巴达常有而雅典不常有:史上被蔑为斯巴达人的,常具备名副其实的封闭与野蛮;而自诩为雅典人的,却是徒有虚名者多。至此,与银河帝国同寿的白银宫终归尘土。要塞摧毁了宫殿,蛮武毁灭了文化。人们不禁想起七百年前,博涯要塞飞离辉恒的那个夜晚;当时绝无人能预想到当它们再度见面,竟然是如此结局。仿佛数世纪的分道扬镳已令二者对彼此过于陌生,以至于非相互毁灭不能重逢。

辉恒是希柏里尔教的圣座所在,教皇却在空袭降临前逃离了城市,乘坐一艘小船,只身飞上高悬的要塞。他迎接征服者踏上辉恒的土地,举行了盛大的典礼。教皇早有预谋,冷不防把皇冠戴在了穆罗梅茨头上,这个前日仍被讥笑为野蛮人的人,还没来得及接受或拒绝,就被加冕为银河帝国皇帝。穆罗梅茨终于对他图谋已久的东部星域拥有了正统权力,却同时被赋予了统一银河的义务——有些地方教会不服教皇已久,在神学和科学上反对教廷,其中国王堡教团甚至组建武装僧团,在政治上公然分庭抗礼。新皇帝诞生后的征服与兼并,便不再是小国之间的征伐,而被称为 “银河统一战争”,一些行星举兵抵抗,很快战败;更多的则在大军逼近前承认新皇帝的统治,交出部分武力以换得一定的自治权,教皇亦借这世俗之手统一了教会。古卷中那个辉恒城破之后银河帝国将重新统一的预言,终于成了真。

老穆罗梅茨放弃辉恒定都穆罗梅茨堡,银河帝国的最后一个王朝,也是唯一以移动要塞为都城的王朝拉开了序幕。穆罗梅茨王朝短暂的历史充斥着吞噬与痉挛,暴烈而黑暗。有历史学家认为,博涯改称穆罗梅茨堡的意义,不亚于古代史上君士坦丁堡改称伊斯坦布尔;许多文化史学者甚至拒绝承认它是银河帝国史的一页,并认为当白银宫化作废墟,银河帝国就已毁灭。当然,后者中不少本就是辉恒人,纵然经济衰落已久,辉恒的文化仍举足轻重。教廷也迁入了帝都要塞。教皇宽宏大度,为邀请先前反对派中的科学家,兴建了史上最伟大的研究机构 “栓星台”,以整合对立教派的精神科学成就,期望在封建割据时代那盘根错节的深根与茎蔓之上,终能结出晶莹纯洁的花冠。

穆罗梅茨统一银河后不久驾崩。直到临死,他的身边仍围满了冠德语姓氏的异族显贵,向垂死的皇帝投去阴惨惨的目光。而皇帝的最后一道旨意,是恢复数百年未执行过的古法,杀死皇后以绝外戚之忧;他只留给三个儿子一句古话:“团结一致,让军人富起来,蔑视其他一切。” 当他颤巍巍地把印玺传给长子时,双眼已几乎不能视物,将印玺错拿成了手边一瓶大小和形状相近的伏特加。长子尼古拉高举双手接过伏特加,将它捧过头顶,赞美神恩,由教皇为这酒瓶洒上圣水。他匆匆继位,又在数年内被弑而亡,未留子嗣。很快,次子格里高利也步了兄长的后尘。光复历428年,皇冠落在了三儿子阿列克谢头上,他继承了父兄的事业,整合权力拼图,终于成为四百年分裂以来首个统治全银河的人,已有四十七年。

我们的故事,也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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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3-23 20:57:27 | 显示全部楼层
《银河的秋天》后记

我讲旧常识(巫怀宇) 评论 银河的秋天

数百年过去了。精神污染终究没有被完全清除,忽显忽隐延续至今,这恐怕正是人类逃脱不掉的宿命。后来,它渐渐变得面目模糊,难以区别于一般的神智错乱,只能靠是否有传染性来鉴别,但这个标准也越来越不清楚。在我写下这故事的时代,人类狭隘又分裂;而故事里的古人们,他们的生命璀璨夺目,与群星交相辉映。本书作者是在一个精神污染再度爆发的年份,躲在一个孤独的塔楼里写下这些的;我亦是在这些理想和希望几乎耗尽之时代,重述它正午时分的熠熠光明。写此书时,我时常搁笔起身,在斗室之内独自久久徘徊,将目光投向星空,一度怀疑在万千光年之上,是否真的曾有过好望角号,还有胜利女神号在驰骋?如果这些史料、讲述和传说都是真的,又为何在今天的世界难觅踪迹?穆罗梅茨堡曾跨越数千光年,巡游过广袤空旷的疆域。在距离它曾到之处远近适中的位置,倘若用最先进的观测仪向那个坐标望去,至今仍能捕捉到一个皎白的点。那是宇宙的珍珠迈过漫长的时空投下的残影,它正在以光速穿透我们,也正在以光速消散。

在穆罗梅茨堡坠入黑洞之前,帝国博物馆馆长施波尔侯爵夫人借兵抢救馆藏珍宝,将其中大部分及时救出;后来她公开口述了科赫在革命前夜,曾在博物馆与自己偶遇的那一幕,这一老一少的对话场景本身也成了画家、雕塑家们手中的经典题材,这些后世作品也被陈列在博物馆里,让观看者时常产生错觉,觉得那场对话永远不会结束。我有幸在一些认识的人身上,瞥见过故事里的主人公们的影子——就在他们的眼眸里、嘴角旁,或在某个转身挥手的瞬间,他们的面容与姿势,让我想起我们的主人公们曾说过的话,那些句子仿佛下一秒钟就会长出翱翔的翅膀。我在写作这段历史的时候,其实分不清,是我将曾经注视过的那些幸福和悲怆的脸,都融化在古人的身上;还是故事里的人们从天国借来的神火,至今仍零星地燃烧在人类的魂魄里。

就在前不久,一艘航船无意中遇到了一个漂流的古代飞行器,打捞之后,经辨别是旅行者一号,上面载着地球送入深空的首个物体:一张金唱盘,那是我们这个宇宙文明的伊利亚特与奥德赛。全银河每个星球的电视台都转播了它,图像中有哺乳的人、教书的人、建筑的人、奔跑的人——我们的祖先,人类原本的模样。我还听到那么多失传的古代语言,都是他们发向宇宙的问候;每一句都叽里咕噜的,多么可爱啊!我全听不懂,但都是我听过最美妙的声音。在这张唱盘里我听到了巴赫,看来唯有音乐流传,直至星辰之上。旅行者一号回来了,就像少年时掷出的纸飞机,飞回到了老人手中。古老的金唱盘上记载着自从人类结绳记事之初,就开始使用的圈圈点点的符号;两千年的科学进步史,最终只是漫长历史中的白驹过隙。在它之前,智人已经存在了十万年;在它之后,人类还将存续多久?十万年,还是百万年?一百万年有多么长。我们还将创造多少,又将遗忘多少。我偶尔仍会在梦里想,一个能创造和遗忘的世界,一定比已不能创造并因此恐惧遗忘的世界更好,一个幸福和痛苦并存的人间,一定比没有幸福并畏惧痛苦的人间更幸福。

我合上笔记本,抬头望去,不知不觉已是傍晚。我走到窗前,推开它,让新鲜的冷风吹进这阁楼。远方的大雪山在蓝色的夕阳下,巍峨又肃穆。楼下庭院里坐着一个孩子,手持一截树枝,在雪上画雪。他画得那么认真,让画中的雪胜过了真实的雪景;而他本人的画布,却也是天地间这场雪的一部分。我悄悄伸出手指,在窗台薄薄的积雪上写下我们历史学会那句入会时人人必须诵读的箴言:“还有无数朝霞,尚未点亮我们的天空。” 等到明天那一轮灰蓝色的太阳高照之时,它也就要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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