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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客批才子文<项羽本纪>导读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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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0-21 20:18: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天涯_倦客


   1. 凡天下之妙文,或在于艺术之精奇;或在于思想之幽邃。夫艺术,感宇宙之万象,述其事也;夫思想,察阴阳之命数,阐其理也。故艺术多以形象为质,其摇曳多姿谓之"美";思想多以概念为体,其纵横交错谓之"真"。艺术多发自我之情志,是谓"感性认识";思想多穷心灵之悟澈,是谓"理性认识"。
   2. 然则艺术和思想,则必有鸿沟也?夫阴阳之命数,必存于宇宙万象之中;则思想之脉络,亦存于艺术血肉之中。所谓"真",亦是在"美"中孕育。故精神之历程,则必经纯艺术、思想艺术、艺术思想及纯思想四阶段。纯艺术阶段,"真"未萌发,处于混沌状态,或聚或散,莫可名状;此时"美"独立而自在,绰约其风姿,而无有受孕之累、怀胎之苦也。至思想艺术阶段,"真"已略成形体,然则若有若无,时隐时现;此时"美"亦为"真"所牵引,虚实、轻重、明暗、缓急、平奇、动静诸要素,悉为"真"而度量,去粗取精,是谓之"艺术典型化"。至艺术思想阶段,"真"已成熟矣,遂为"美"之主宰,"美"则为"真"服役也;"真"之御"美",如月之照川也;众美归真,即万川映月也;是谓之"思想形象化"。至纯思想阶段,则"真"脱离"美"之母体,独立自存,圆满自足;如月高悬,自泻其辉;是谓之"概念化"。
   3. 譬若以树喻精神,则艺术为花,思想为果。花繁则果萌,果盛则花落。无果之花,虽纤丽而失之虚华,终不能以智慧之汁,解神灵之渴;无花之果,虽朴实而失之凝重,终不能以意象之芳,成性情之娱。故花果并茂之文,最堪赏读,既可感其飞扬之彩,又可揣其深沉之韵。
   4. 夫思想艺术之妙文,初玩必眩于其词章之绚丽,文采之斐然,形象之逼真。再玩依然,然玩毕则若有所失,细思其深意,则又如繁花之中觅疏果,真个是欲有还无。然则玩过数遍后复来玩时,艺术之花已失向来之光彩,不再令人目眩神迷,思想之果则隐隐欲现,似伸手可摘矣。读太史公之《项羽本纪》,当有如是感。
   5. 人言"非歌德创造《浮士德》,乃《浮士德》创造歌德也",倦客亦言"非司马迁创造《史记》,乃《史记》创造司马迁也"。夫宇宙本就存一《史记》,惟借太史公之心灵孕育而出,遂使太史公为风华绝代之"才子"。太史公为历史和命运之神从万万千千之"才子"中择优而出,方使此绝代"佳人"──《史记》诞生于世,以其绝代之风姿征服代代读者之心灵。然则灵感之源,从何而出?乃是历史和命运之神凭附于太史公之"才子"之身心,既使其吸取天地日月之精华,复使其遭受生活无穷之困厄,令其忍辱负重,赴汤蹈火,方得难产而出,陈痛而成,一如珍珠乃眼泪所孕育,剑锋乃火花所磨砺。
   6. 夫艺术之风格,乃才子之气质所禀;思想之内涵,乃才子之经历所赋。而读者欲探才子文章之奇,必得与才子有相通之处,方能共鸣,由感而悟。故欲探其艺术之精妙,须得其气质与才子合一;欲探其思想之幽邃,须得其经历与才子合一。然则世间何以需评者存焉?夫评者,上通才子之意,下晓读者之心,乃才子与读者之桥梁也。才子为文,未必知其何以为此文,亦未必知其何以能为此文,盖其心灵为历史和命运之神所凭附,遂能为之,遂不得不为之。读者观文,知其妙而未必知其何以妙,知其深而未必知其何以深,故读者必得生慧眼,必得生慧心,方能照见历史和命运之神,方能洞察文章之奥妙,然后方能上升为评者。然慧眼何以得?慧心何以生?倦客曰:非至痛至苦莫以生大智大慧也。故大智大慧者,必饱含历史和命运女神之折磨,方能认识历史和命运之神也。评者何以能与才子合而为一,实因历史和命运之神乃唯一之故。
   7. 凡天下之文,皆有三品。上品为君子之文,中品为赤子之文,下品为小人之文。若从文格而论,君子之文以载道,赤子之文以怡情,而小人之文则图利。夫怀仁抱义,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方真真是君子之文。夫率性而为,率情而发,不欺于世,不媚于俗 ,不为功利所蒙蔽,不为伦理所束缚,方真真是赤子之文。而小人之文,或欺世盗名,或媚俗逐臭,最为下流也。若从文风而论,君子之文求严谨,必合文法而为之;赤子之文尚自然,必借灵气而为之;而小人之文则图虚饰,即胡编乱造也。君子之文必雅驯,雅驯者,循规蹈矩也;赤子之文必透脱,透脱者,纵情任性也;而小人之文必庸俗,庸俗者,矫伪靡颓也。然则君子之文,若无赤子之气,则流于迂腐;而赤子之文,若无君子之意,则流于放浪。故文之最佳境界,乃在于透脱中有雅驯,雅驯中亦有透脱也。
   8. 从文风而论,《项羽本纪》乃极雅驯写实之文也,故读之令人不疑其真;然亦到处有透脱之笔存焉,读者自辨乎?然最为透脱之一笔,莫过于霸王别姬也。霸王别姬因此一笔,乃成为千古之绝唱;霸王因此一笔,乃成为古今第一情种,虞姬因此一笔,竟成为古今第一美人;倦客因此一笔,当成为古今论楚汉者之冠也。非倦客大言不惭也,试问古往今来,说楚汉者有倦客之诚,之灵,之全乎?倦客当感太史公之德乎?抑或太史公当感倦客之恩乎?
   9. 从文格而论,《项羽本纪》亦极其透脱浪漫之文也,实乃太史公悲郁之情感渲泄之产物也,故读之令人甚悲其情;然太史公圣者之心,谁能无知乎?太史公虽赞项羽,然亦不恕其屠城之过也;太史公虽薄刘邦,然亦不抹其为天下人谋福利之功也。太史公,君子乎?其巍巍之志,可与日月齐辉,足以永垂青史。然太史公,亦赤子乎?后人毁其为谤言,腐儒之论也。
   10. 倦客阅圣叹之批《西厢》,忍不禁拍案叫好;然圣叹九泉之下阅倦客之评《项羽本纪》,亦必忍不禁拍案叫好。自《西厢》问世后四百年,知《西厢》者,惟圣叹一人也乎?自《项羽本纪》问世后两千年,知《项羽本纪》者,惟倦客一人也乎?苟若论艺术之精妙,倦客当师事圣叹;然若探思想之幽邃,圣叹复生,倦客又何遑多让?
   11. 《项羽本纪》虽短,则足以当一部《西厢》矣。 《项羽本纪》和《西厢》之别在于:《项羽本纪》乃史著也,故其一字千钧,言简而意赅;而《西厢》乃传奇也,故其为文千变,辞婉而韵长。以艺术论,《西厢》之魅力远过于《项羽本纪》;以思想论,《项羽本纪》之深邃远过于《西厢》。故圣叹之批《西厢》,以探其"美"为主,而倦客之批《项羽本纪》,以测其"真"为主。
   12. 倦客尝谓《项羽本纪》宜与《西厢》共读,方可互补其薄处,方可尽略其妙处。《项羽本纪》所述者,乃英雄美人之故事也;《西厢》所述者,乃才子佳人之故事也。然则两者实有异曲同工之妙。项羽固非才子,然其与张生一般,亦是情种也,惟有情种,方能真心爱美人,真心恋美人,为美人不惜失江山,为美人不惜弃性命矣,此之谓"殉美"也。张生固非草莽英雄,然谁谓书生亦不可为英雄哉?张生未遇双文之前,是何等英雄气概!直欲如大鹏展翅,举步青云矣。然则《项羽本纪》乃史著也,故其着力表现者,项羽英雄之力也,故以虞姬之柔情为衬;而《西厢》乃传奇也,故其着力表现者,乃双文国艳之美也,故以张生之远志为衬。《项羽本纪》笔触所绘,乃沙场之叱咤也;《西厢》笔触所描,乃情场之缠绵也。故《项羽本纪》中,霸王别姬之柔情,出于文末霸王穷途末路之际;而《西厢》中,张生逐鹿之远志,出于文始张生惊艳失魂之前。故倦客谓天下好读书之人,读《项羽本纪》之后,宜速择《西厢》而读之,方可觅得霸王追姬之问情传奇也;而读《西厢》之前,则宜先择《项羽本纪》而读之,方可觅得张生寒窗十年之奋斗正史也。然则霸王和张生之命运又何其迥异,霸王先失江山又复失乐园,可谓祸不单行;张生则先复乐园又复江山,真是两其全美。《项羽本纪》先扬而后抑,得之易而终失之;《西厢》先抑而后扬,复之难而终复之。故《项羽本纪》实乃悲剧,而《西厢》则实为喜剧。
   13. 故倦客谓读《项羽本纪》,须得用两种眼光看待,一种乃史学家之眼光,一种乃传奇家之眼光。用史学家之眼光看,须知通篇只为写霸王一人,虞姬之唱和,只是助霸王英雄末路之凄凉也。用传奇家之眼光看,须知通篇只为写虞姬一人,霸王之兴衰,只是衬虞姬风华绝代之惊艳也。
   14. 读《项羽本纪》,须知史学家之眼光,和传奇家之眼光,都源于同一双眼睛,亦即是历史和命运之神之灵目也,只是视角不同,视线各异而已。故读者须得有慧心,方能与历史和命运之神合一,方能生得慧眼,方能窥得全貌。然则《项羽本纪》乃史著也,非传奇也,故读者须借想象力之神翅,飞扬于楚汉之时空,觅霸王别姬之风流传奇,方能体悟也。而我之评楚汉,半以评史著之言而言之,半以评传奇之言而言之。
   15. 《史记》浩浩荡荡、沸沸扬扬之文百余篇,倦客何以独择《项羽本纪》而评之?沧海桑田,星移物换,数千年之历史烟消云散,倦客何以独择楚汉而论之 ?
   16. 读《项羽本纪》,须知非独楚汉中有楚汉,古希腊亦有楚汉,马嵬坡亦有楚汉,《红楼梦》中亦有楚汉,《飘》中亦有楚汉,公元一九九七年有楚汉,我小小陋室中亦有楚汉。我今日演说楚汉,非独说楚汉之楚汉,乃说古往今来一切楚汉之楚汉。
   17. 故《项羽本纪》实在是宜评,堪评,须得大评特评,不大评不足以畅倦客心中之气,不特评不足以快倦客心中之意。故倦客于桃源小筑中挑灯夜战月余,置家业于不顾,又不知于其少年头上,添了几许白发,其为文之辛酸,不可一言而尽也。然幸得完篇,不亦快哉?
   18. 读《项羽本纪》,最不满意处,太史公之赞也,何其太陋,故为此篇,以补其赞。
   19. 读《项羽本纪》,最可恶之人,项伯也。项伯以一己之私情,误国家之大事,真小人也。倦客每读每呕之。可恶!可恶!
   20. 读《项羽本纪》,最可悲之人,义帝也。纵其有帝王之才,有帝王之名,无帝王之实,而无帝王之功,何以故?盖其既无成可守,亦无业可创,是之谓生不逢时也。若子婴者,当与义帝同病相怜乎?然义帝若得一生牧羊于民间,远胜做宫廷之傀儡,且遭杀身之祸。可悲!可悲!
   21. 读《项羽本纪》,最可叹之人,范增也。我叹其空有一身之奇计,终不能为霸王所用。昔日幼读《三国》,有一人令我耿耿不能释怀,吕布之谋士陈宫也,亦是空有奇策,未逢明主。可叹!可叹!人生贵在自我价值之实现,是故识时务者为俊杰,俊杰择雄主而事之,依附雄主而使己之才可成大功也;是故识知己者为智者,智者择明主而事之,依附明主而使己之才可致大用也。然雄主未必是明主,故成大功者未必能尽展其才;明主也未必是雄主,故致大用者未必能成就功业。是故孔明叹魏之多才,其友皆不达;而虑蜀之势弱,天不予己寿也,韩信、陈平弃楚从汉,皆俊杰也;孔明、庞统不事魏、吴而从备,皆智者也。然则增、宫皆不事二主,非俊杰也,亦非智者也,乃义士也。
   22. 读《项羽本纪》,最可笑之人,宋义也。凭一句预言,竟成为"卿子冠军",然若果腹有良谋,又岂会未立尺寸之功,便枉作刀下之鬼?又一纸上谈兵之马谡也。可笑!可笑!
   23. 读《项羽本纪》,最可敬之人,陈婴母也。知子莫若母,陈婴敦厚信谨,号为长者,既无刘邦之猾,又无项羽之猛,岂能称王乱世?故我敬其当此乱世,进退尚知分寸,若生为须眉,可为治国之贤相,非独齐家之贤母也。可敬!可敬!
   24. 读《项羽本纪》,最可怜之人,章邯也。我常怜其有马超之勇,惜乎前有猛虎──项羽当道,后有豺狼──赵高阴损,进退两难,故无所作为。可怜!可怜!
   25. 读《项羽本纪》,为霸王冲天盖世之斗志所折服,当与《圣经》之力士参孙相媲美,俱憾人心魄。若《西游记》之神猴,《失乐园》之撒旦,亦战神也,然一个失之滑稽,一个失之猥琐,反不及项王和参孙给人以壮郁之力感和凝重之悲感。
   26. 读《项羽本纪》,常思霸王最不可恕者,屠城之过也。然而《史记》云项羽仁而爱人,何以暴行不断?回思昔日读蒙古史,读《圣经》中以色列史,豁然而解。──项羽其还未开化乎?实乃和野蛮人无异也。
   27. 读《项羽本纪》,最令我触目惊心之处,是霸王怒目嗔叱楼烦也。不独楼烦失魂落魄,我亦心摇神驰。真真若有闪电雷霆,自霸王虎目飞掣而出。张飞于长坂桥喝退曹操三军,当由此来乎?然其气势尚不及霸王。噫!太史公之笔,真真是鬼斧神工也。
   28. 读《项羽本纪》,最令我热血沸腾之处,巨鹿一战也。每每读至此段,热血沸腾于周身,眼睛恍有旌旗飘闪,耳朵满是战鼓之声,小小静室,亦处处皆是刀光剑影,惟恨不能跳进历史,偕楚将士奋勇杀敌。
   29. 读《项羽本纪》,最令我扼腕叹息之处,鸿门宴也。天降良机,稍纵即逝,不独范增着急,我亦恨不能代项庄舞剑,先杀项伯。
   30. 读《项羽本纪》,最令我潸然泪下之处,不肯过江东也。"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大丈夫当如是乎?倦客每逢探亲,亦无颜见家乡父老,为其一颗浪子之心,于家无禄,于国无功,虚度双十之光阴也。
   31. 读《项羽本纪》,最令我深有感触之处,东归也。男儿富贵不忘乡,当如是乎?昔楚有一屈原,宁求离骚沉汨罗,不慕他乡展凤翅,何以楚人,如此怀旧!
   32. 读《项羽本纪》,万万不可因着墨之轻,而薄虞姬之魅。盖若无虞姬登场,则霸王入张飞、李逵之流矣。而虞姬芳容浅露,朱唇微启,霸王遂入古今情榜矣。霸王得与怡红公子同入"情痴情种"之列,扬千古之风流,纵霸业无存,江山他姓,又何足道哉?惜乎哉!惜乎哉!印度有一泰姬陵,而华夏竟无一虞姬陵,否则我必亲往而悼之,纵我无圣哲之笔以描其仙姿,亦可洒赤子之泪而沐其香魂。
   33. 读《项羽本纪》,当思虞姬绝非可有可无之人也,否则天下人亦不责我胡言乱语、荒唐谬论矣。盖若无虞姬脱尘而出,我亦不愿为此不肖之文。我为此文,实为虞姬而做。虞姬有灵,当思我乎?
   34. 读《项羽本纪》,我欲为太史公痛饮三杯,为其生花之妙笔,遂使霸王别姬之悲剧,为千古不衰之绝唱。千古英雄美人之故事,未有如霸王别姬之凄艳。
   35. 读《项羽本纪》,倦客拍案而歌曰:"
   千古江山,难过英雄剑;
   千古英雄,难过美人眼;
   千古美人,难过光阴箭;
   千古光阴,逝去如风烟。"
   36. 读《项羽本纪》,忽念及《红楼梦》中一句诗"虞兮幽恨对重瞳",竟有销魂之感。
   37. 读《项羽本纪》,不知霸王者不知虞姬。
   38. 读《项羽本纪》,不知虞姬者不知霸王。
   39. 读《项羽本纪》,须知虞姬之艳美,皆自霸王之性格而出。
   40. 读《项羽本纪》,须知霸王之魅力,皆自虞姬之风情而出。
   41. 读《项羽本纪》,须知虞姬之于霸王,当如《红楼梦》中林黛玉之于贾宝玉、《飘》中梅兰妮之于阿什利、《呼啸山庄》中希克厉之于卡瑟琳,皆是深入骨髓之爱、彻入肺腑之恋,实乃生命中之生命、灵魂中之灵魂也。
   42. 读《项羽本纪》,须知虞姬与霸王通篇形影未离也,非独四面楚歌之际方如云中之月,姗姗而出。盖其形虽不在,神早在矣。霸王无知,读者岂能无知乎?而太史公用"常宠幸"三个字,即点明矣。
   43. 读《项羽本纪》,当知霸王之于虞姬,实乃烘云托月之笔法,故尽管虞姬只寥寥数笔,然因霸王云彩瑰奇,则虞姬之形象纤丽如月矣;而虞姬之于霸王,实乃孤星伴月之笔法,故尽管虞姬只寥寥数笔,然因虞姬丽如孤星,则霸王之形象更潇洒如月矣。
   44. 读《项羽本纪》,倦客尝叹昔日读《西厢》,开篇即为"惊艳",张生遂由一功利舞台上之强者而沦为弱者,不图进取也!何以故?为相思病魔侵其身而蚀其志之故。噫,我不知霸王何时惊虞姬之艳,然我知自其惊艳之日起,其便逃不脱霸王别姬之命运耳。倦客回思自身之遭遇,由辉煌而走向没落,未尝不感伤其命运之无可奈何也。情之误人,总如是也。造孽之端,总由惊艳而始;然造孽之根,则在于己之情根也。故成大事者,必绝情根;情根不绝,则必生梦魇。梦魇一生,则悲剧出矣。
   45. 读《项羽本纪》,须知通篇乃两个字也,一个乃"力"字,一个乃"情"字。项羽唯力是用,亦唯情是举。其力我不言矣,通篇皆是。而其情之所现处,东归是思乡之情,别姬是性爱之情,惜骓是战场之情,鸿门宴是妇人之情,乌江渡是天伦之情。而刘邦则反其道而行之,唯智是从,亦唯利是图。其智我亦不言矣,通篇亦是。而其利之所现处,为得天下而不惜六亲不认,为守天下而不惜屠戮功臣。项羽兵团,以情而结,以力为器;刘邦兵团,则以利相关,以智为器。当初原始之野蛮人尚力与情,然终究进化成尚智和利之文明人,何以故?乃力之勇终不胜智之巧,情之重终不胜利之贪也。故项羽之败,实乃野蛮人之败也;而刘邦之胜,实乃文明人之胜也。或曰:子言项羽之败,源于其野蛮人之气息,然其初又何以辉煌至斯?倦客曰:项羽之出,实乃势所必然也;项羽之没,亦势所必然也。文明衰败,则霸王必兴;文明昌盛,则霸王必亡。故秦失其政,文明腐败,则项羽以力和情而摧之灭之,而使历史回归自然也,而汉负文明复兴之责,则必以智和利再将项羽逐之杀之,而使历史重返文明也。此皆天意也,非人之谋也。
   46. 读《项羽本纪》,倦客乃有江山与美人之叹。霸王既有骓马,又何必幸虞姬?骓马驰骋沙场之战功,全为一虞姬而没入乌江。既有虞姬,又何必宠骓马?虞姬风华绝代之惊艳,全为一骓马而落入风尘。故我思骓马,必常恨虞姬,何以故?盖若无虞姬,则霸王可一心一意骑之逐鹿于黄沙场里矣。我思虞姬,亦必常恨骓马,何以故?盖若无骓马,则霸王可一心一意伴之扑蝶于红绡帐中矣。故我云虞姬和骓马必相怨恨,然则霸王何其愚昧也,又怎知虞姬和骓马内心之酸楚?虞姬能言而不作声,骓马不能言而无声,俱是黯然神伤,非独四面楚歌之际,才悲霸王之慷慨悲歌。霸王又何其多情,必不能舍骓马而取虞姬,天性好战之故;亦必不能舍虞姬而取骓马,天性率真之故。是故霸王之穷途末路实已注定,欲兼得江山美人,反使江山美人俱失也。
   47. 读《项羽本纪》,忽奇想何以警幻仙姑独不为霸王指点迷津,使得其在将死之际,尤呼"天亡我也",殊不知亡霸王者,正是虞姬!项羽复生,我必为之警幻。
   48. 刘邦何以得天下?何以安天下?有一贤内助吕后而已。然则虞姬能有何用?夫吕后刚毅果敢,实乃女中丈夫,铁腕娘子,其狠如狼,其毒如蛇。然虞姬则一白痴美人而已。项王随身携个一无所用之白痴,驰骋于波诡云谲之战场,安能不败?安能不败?或曰:太史公并未言及虞姬乃一白痴,子何以知之?倦客曰:我前已言,霸王之于虞姬,实乃烘云托月,故太史公未描虞姬,然虞姬之音容笑貌跃然纸上矣。我知霸王,因此故我亦知虞姬。彼项羽不能容忍一老奸巨滑之范增于身侧(若早听范增之言,必不至于四面楚歌),由是我知项羽必不能容忍一充满机心和冷酷无情之"吕后"为内侍。倘若项羽身边群臣中,能存一足智多谋之范增辅佐;倘若项羽身边众姬中,能有一果断刚毅之吕后内助,则项氏之江山,又安能改姓刘乎?悲哉!范增不存,虞姬常伴,霸王之业,能不倾颓?欲征服江山,又岂能屈膝美人?欲逐鹿沙场,又岂能游戏乐园?然则,倘若范增不弃,吕后随侍,则项羽又岂再是项羽,岂不成一刘邦?
   49. 然则霸王何以别姬?皆因虞姬使其封闭于彼之童话世界中,乃见弃于成人之世界,因此之故为成人所击败,踏上穷途末路。然则霸王别姬何以成悲剧?霸王因虞姬而失江山,然非独江山不保,非独彼性命不保,彼所钟爱之美人亦不保也。虞姬必因霸王之失江山而自失乐园,盖虞姬之美赖霸王之力而存,霸王之力尽,虞姬之美亦亡。此乃悲剧之根本也。
   50. 故倦客云于项王而言,江山美人实不可得兼。项王欲兼而得之,反致江山美人俱失,江山他姓,美人玉焚,诚可悲可叹。项王必得舍江山,必得归隐,方能与美人白头偕老;同样,项王必得舍美人,必得绝情,方能与江山永共霸业。倦客自叹其身世飘零,乃作《蝴蝶复仇记》,谓一扑蝶少年本有逐鹿之志,然终为一蝶而误,为扑蝶之儿戏,不务正业,遂渐失其鹿,不独失其鹿,其蝶亦失矣,并欲以此文戒世间贪玩之荒唐少年,不可不慎重之。倦客读《项羽本纪》,何以能读之解之评之,皆因悲其鹿蝶俱失与霸王江山美人俱失之相类也。
   51. 读《项羽本纪》,倦客不哭霸王之血溅沙场,尸骨遭屠戮,不哭其国破家亡,而独哭虞姬之香躯必为铁骑所践踏,亦如落花之零落红尘,必遭世俗之践踏,任一缕芳魂幽怨地飘逝也。倦客欲自哭,非哭其为时代之抛离,世俗之遗弃,乃哭其为尘境所扰,失其诗境,成一碌碌之庸人矣。哀哉!痛哉!普天下失意之锦绣才子,读倦客之愚文,亦当与倦客同哭矣。
   52. 读《项羽本纪》,宜抱琴而读之,抱琴而弹,方可略美人之情。若手中无琴,则当以心琴弹之。琴音袅袅,则虞姬方能显其绝代之风华矣。
   53. 读《项羽本纪》,宜拔剑而读之,拔剑而舞,方可会英雄之意。若手中无剑,则当以心剑舞之。剑光霍霍,则霸王方可出其绝代之英姿矣。
   54. 读《项羽本纪》,宜对月而读之,对月而读,仰月魄之孤高清绝,方可悟虞姬实乃绝代之佳人,遗世而独立也。故唯美之人生,实太虚之幻境也,何其绚丽而又何其哀伤也哉?
   55. 读《项羽本纪》,宜临江而读之,临江而读,俯江涛之汹涌澎湃,方可悟人生短暂,逝者如斯,岂能庸碌一生?何不奋起而为?故勇者必得以破釜沉舟之志,方可一战而名动诸侯也。纵有十面之埋伏,四面之楚歌,又何足惧哉?
   56. 读《项羽本纪》,宜焚香而读之,焚香寄思,以哀祭虞姬之香魂也。
   57. 读《项羽本纪》,宜狂歌而读之,狂歌当哭,以遥招霸王之铁魄也。
   58. 读《项羽本纪》,宜置白绢于案左,以扪英雄之热泪也。
   59. 读《项羽本纪》,宜置酒樽于案右,以浇浪子之愁肠也。
   60. 读《项羽本纪》,我欲哭霸王,非哭其霸业倾颓,哭其为古今第一"至性至情"之人也。
   61. 读《项羽本纪》,我欲哭虞姬,非哭其红颜薄命,哭其为古今第一"至真至纯"之人也。
   62. 读《项羽本纪》,我欲哭古往今来流落风尘之"赤子",哭其亦逃不脱"霸王别姬"之命运也。
   63. 读《项羽本纪》,我欲哭古往今来漂泊红尘之"情种",哭其亦逃不脱"霸王别姬"之命运也。
   64. 读《项羽本纪》,我欲哭古往今来神游于太虚幻境之"才子",哭其亦逃不脱"霸王别姬"之命运也。
   65. 读《项羽本纪》,我欲哭太史公,哭其其身遭困厄,且忍辱负重,愤而作《史记》,怒而立言以不朽。彼世俗碌碌之人,岂知历史巍巍之责乎?噫,太史公亦一霸王乎?苟若其无破釜沉舟之志,岂能身遭腐刑之际,尚可完此浩浩之巨篇乎?
   66. 读《项羽本纪》,宜置苦茶于案上,一杯苦茶,将以其自然之芬芳,可抵抗悲剧之销魂也。苦茶在口,缓缓而饮,沁入肺腑,则心灵可由激越而趋于淡泊,惟淡泊方可明志也。
   67. 读《项羽本纪》,宜置佛经于案前,一卷佛经,将以其空灵之意境,来净化穷途之落魄也。佛经在手,泛泛而翻,透入眼帘,则心灵可由幻灭而趋于宁静,惟宁静方可致远也。
   68. 读《项羽本纪》,万万须记住"不可沽名学霸王",此亦我谈楚汉之本旨。切记!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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