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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的边界:读黄孝阳小说《旅人书》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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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0-21 19:43: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郑敏虹作


假如我们把世间的小说分为两种,一种直面现实,严格遵循着现实世界的秩序,将从生活中发掘的写作素材虚构成符合逻辑的故事;另一种借助飞升的想象力从沉重的现实中抽身而出,沉湎于时代精神的思考与个人内心的想象,黄孝阳的小说《旅人书》无疑应该属于后者。
他的每一次创作几乎都是对传统小说理路的挑战,从《时代三部曲》到《网人》,从《遗失在光阴之外》到《人间世》,他不断变换着新的叙述语言与结构,磨砺着自己的风格。而《旅人书》的写作,不仅是一次创新,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场“反传统”的颠覆,藉着虚拟出的七十座城的历史与六十二个小故事,黄孝阳似乎有心要探一下想象的边界,试试小说的可能性。
小说由两部分构成,前一部分借一个(群)旅人的游历展开一系列虚构之城的画卷;后一部分写了六十二个“现实(梦)”中的小故事,“可视为对《旅人书》的补充”。七十座城的历史,加上六十二个小故事,总共一百三十二篇短章,描绘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精神世界,而其中“看不见的城市”则是小说最浓墨重彩的地方。在完全是超现实风格的想象中:旅人经历了试图把尸体制成雕塑来留住时间的“高城”,每隔十年必须倒掉清空才能存在的“取城”,经过彼此的SHA戮才能抵达的水下的“念城”,散尽财富崇拜太阳神的“昔城”,隐藏在黄梨花木雕花大床里的“总城”,图书馆长每天抄写各类书目、且都是1989个字的“弄城”……情节和意象的奇异,让人不由想到《镜花缘》中的传奇,想到博尔赫斯笔下的《特隆》,那个世俗规范之外的幻想王国。
任何一座城的出口,又是另一座城的入口,七十座城的连接好像开放的迷宫、命运的拼图、首尾相衔的蛇,他可以从任何一点开始讲述,我们也可以从任何一页打开读起,这种“不确定”的叙述方式,就像黄孝阳描述醉城时说的:“像马铃薯,在大地之上匍匐蔓延,并不服从传统建筑的等级与秩序,向着四面八方而去,没有中心与规则,斜逸横出,不可预测——每根茎的末端都可能结出一个惊喜,一个超脱人类理性范畴的最美的表现。”对此,习惯了“线性”阅读和思考的读者或许会很不适应,没有界限,没有中心,没有任何传统意义的始与终,只有模糊的故事和意识的流动,它和我们惯常阅读的小说都不一样。

这是什么呢,幻想小说?心理小说?意识流?似乎是,又似乎不都是。实际上,在《人间世》中,黄孝阳就曾有通过扑朔迷离的虚拟之城隐喻人心的尝试,主人公李国安荒诞罪恶的一生时时与一座幻想中的前世的檌城遥遥相应,而在《旅人书》中,我们很难找到一个与想象一一对应的现实,旅人轻捷地穿梭在过去抑或未来的时空隧道中,黄孝阳把小说从历史中彻底拉了出来。

想象解放了,是否也意味着和现实的关联也割断了呢?不同于《人间世》中主人公的确定,旅人的身份是暧昧而模糊的:他/她时而是单数,时而是复数;时而是阴性,时而是阳性;时而隐去,时而再现;时而经历,时而回忆;时而漠然地置身城外,又时而癫狂地参与其间,他/她幽灵般不断出没在各种事物中,好像有无数个形象,无限个化身。这无踪无影又无处不在的旅人,似乎正潜伏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成为内心幽冥之境的冒险者。
当现实像希腊神话中美杜莎的目光一样无法直视,珀尔修斯透过他的铜盾反映的影像来观看她的脸,《旅人书》里,对内心精神世界的洞察,就是黄孝阳照见现实的铜盾。跟随着旅人的脚步,我们不难发现,每一座城都是一个比喻、一个寓言、一个象征,是现代人精神状况的直接显露。现实的黑暗并不在人自身的黑暗之外,现实的混乱与暧昧并不在人自身的混乱与暧昧之外,所有对永生的渴望,所有存在的脆弱,所有模糊了界限的善与恶、美与丑、阴与阳、有与无、希望与绝望、叛徒与英雄、弱者与勇士……与彼此吞噬、彼此交融、相伴相随、变幻莫测的灵魂,都是人潜意识世界的真实写照。在卡尔维诺那里,马可波罗描述每一座城市都是在讲威尼斯,黄孝阳笔下的无数的城市其实都是一座城,我们都活在同一座城里。旅人的行走,好像纤细的触角探入时代的伤口,轻逸的想象,在此露出了“生命中难以承受”的一面。
这既是现实,也是幻觉;既是回避,也是回应。想象具有梦的气质,但正如物理上的“反物质”假说,梦境与现实有着相互的辩证,梦中的人看梦是真实的,醒着的人看梦是虚幻的,聪明如庄子也分不清蝴蝶和人生孰真孰幻,我们的生活,亦何尝不是如此?虚构的目的,是为了呈现事物的本来面目,我们用“现实”的方式去感受只能得到荒谬绝伦的答案。
或许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小说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个意义,而是更为复杂的东西,是展示,而非判断。在写作过程中,令黄孝阳真正感到兴奋的,也许并不是文本这样那样的涵义,而是构成文本的句子和构成句子的词语。字里行间,我们不难感受到这种兴奋。他喜欢采用连续的譬喻、繁复的语言,这种快节奏的写作让整部小说充满了一种狂欢的喜悦,让人感到作家的自信,只有足够自信,才能如此放纵言语、纵横捭阖。

《旅人书》的情节是模糊的,很显然,故事性不是黄孝阳的追求,在故事的废墟上,矗立起来的是李贺诗歌般奇诡的意象,每一座城都像是一个意象引申开去的联想,一如镜中繁衍的世界。他热衷于发挥词语的想象力,时间、女人、迷宫、镜子、火焰、图书馆、上帝、塔罗牌……各种熟悉的意象在他的文字里被颠覆、粉碎、重造,相互撞击,露出思想的锋芒。在写作《旅人书》之前,黄孝阳曾写过题为《词语之河:日常生活的另类读本》,旅人经历的故事也曾隐约其中,从中,我们或能理解作家构筑这样一个粗犷而精致的想象世界的匠心所在。
当叙述的空间不足以容纳词语的张力时,黄孝阳甚至用注释的形式来延伸想象,这往往是一些更为抽象的词语,比如道德、秩序、幸福、意志、世界、信仰、科学、爱……它们像是被关键词包裹着的“橄榄核”,在咀嚼与回味中,指向一个个终极性的问题,其中蕴含的对人类文明、历史和生活的合法性的怀疑、批判与解构,让小说具有了一种智性的美。长期以来,小说家的哲学思考一直不为人们所看重,真正重视知识与思想的作家也不多,通常认为,作家不需要一个哲人的大脑,不需要那么多思想。黄孝阳不然,他并不是一个仅仅依靠情感的冲动而创作的作家,在他的小说里,语言是身体的修辞学,也是精神的容器,思辨性的思考与灵动飞舞的诗意、碎片般连缀的故事互为表里,思维之力和审美之维共同绷紧在野草一样疯长的想象力上。
在许多篇谈论小说创作的文章中,黄孝阳曾经很多次提到他的小说理想,那就是“小说为大,洸洋恣肆,无所不言;俶诡奇谲,无所不载”,给读者提供包含了“政治的、文化的、历史的、经济的、艺术的”的丰富文本,这种对小说“百科全书式”的想象对他的创作有很大影响。
黄孝阳是个非常活跃的作家,他的雄文容纳了大量的知识和思考,洋洋洒洒、神采飞扬,人们常用“汪洋恣肆”这个词形容他非凡的笔力,而在《旅人书》中,每篇故事都不长,巨大的信息量在短小的篇幅内因而具有了很大的密度。这或许是他对小说形式的又一发掘——尽可能地删削枝节,突出小说的骨架与意识的衍生,在极短的篇幅里盛载深刻的内涵——克尔凯戈尔的哲理小故事、卡尔维诺的寓言小说都是如此。
这种形式,对于习惯了消遣性阅读的读者是很大的挑战。它不是一个作家凭本能能够写出,读者凭本能能够读懂的小说,只有具备充分的智性思维和美学感受,对复杂概念的理解能力和思辨能力,才能与之对话,否则,只能徒然地陷入语言的蛛网,直到疲倦了,合上书,回到秩序化逻辑化的现实世界。
那么,应当如何看待黄孝阳的这次尝试呢?在这个并不热衷于文学实验与精神探险的国度,在这个充满了种种诱惑、喧哗和躁动的出版市场,《旅人书》的不被看好几乎是注定的。然而,先锋的意义也许正在于此,它反抗传统,拒绝重复,它恢复小说的幻想能力,追求极致的语言体验,它重现心灵的自由无羁,探索未知的想象边界,真正的先锋,意味着提供一种新的打量世界的维度,第N+1次地探讨小说到底有多少种写法,同时不计后果,一无所求。
当然,在《旅人书》里,也还有诸多值得商榷的问题,比如人物是否过于符号化,过多的哲学思考是否伤害了小说的叙事本能,对文学如此有容乃大的定义是否会最终消解文学自身,等等。但这未必是坏事,对这些问题的探讨应该有助于我们重新思考文学的边界——在这个整个人类社会都发生根本性改变的今天。这是一个熟谙传统叙事却喜欢剑走偏锋,精力旺盛、阅读量惊人的作家,我们有理由期待他带给读者更多目眩神迷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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